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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雅馨对着镜子仔细瞧了半天，白葱似的手指从鬓边挑出一根银闪闪的白发来，她轻轻拔掉，拿在手里端详许久，叹到：“真是老了，白头发越来越多了。”其实她对这些并不怎么在意，人总是要老的，现在的生活她很满意，自己过得无忧无虑，儿子也在身边好好的，没什么别的可求了。

    外间传来敲门的声音，她理了理头发，随意从抽屉中抽出一支珍珠坠子的头钗，斜斜插进发髻里，转身晃悠悠出了门。

    门外站的的是叶宁，她之前在严睦那里见过他一次，但那是晚间，灯光昏暗看不大真切，这次白日再见，似乎有些眼熟，这种熟悉让她心里莫名坠了一下，不免仔细端详起来。

    “夫人看我可有觉得眼熟？”叶宁也不行礼，微笑着问道。

    赵雅馨看他这般气势，心中狐疑，左思右想也没理出个头绪，便先应道：“进来坐吧”。她侧身将叶宁引进屋内，待他坐下后自己也回到正中的坐榻上坐定，再次凝视起他的面容，仍旧是熟悉的感觉，可任凭她在脑内搜刮，也找不出一个相似的影子来。

    叶宁见她认不出，出口提醒：“夫人可还记得小翠？”

    赵雅馨瞬时僵住了，不自觉地立直了身体，错愕、惊惧、慌乱、害怕，叶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顷刻间不断变幻，只直直盯着她不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良久，赵雅馨终于接受了现实，身子佝偻下来，看上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，再开口时声音也如老人般嘶哑，“是你。”说完，她突然低低笑出声来，先还刻意收敛着，渐渐的，笑声由沉闷变得尖锐，到最后已是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，疯狂的，再无一丝严夫人的端庄矜持。

    叶宁看着面前这个女人，心中积攒多时的愤怒也爆发开来。透过她前仰后合的身形，他看到了母亲温柔的影子，她对他微笑，向他招手，她轻轻抚上他的额头，然后紧紧拥入怀中，母亲的怀抱该是多么温暖，他却从来没有感受过。只一眨眼，母亲的身影消失了，变成了养父母的样子，他们满面怒容，呲出一口白牙，狞笑着举起小臂粗的棍子，劈头盖脸地朝他打来。叶宁被胸中的怒气冲得再也坐不下去，他倏地站起身来，双手握在身侧发抖，他既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，又在愤怒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，他想咒骂，也想哭泣，他知道不论再如何，都已经没有意义了，失去的东西都不会再回来。

    赵雅馨再次平静下来时，叶宁也已收起了愤怒，两人默默对望许久，一句话也没有。最终是赵雅馨先开了口，她盯着门外的虚空，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剖开真相，“当年我就知道，留着小翠就是留下了隐患，但我不想做得太绝，人这一辈子总是有些命中注定的，我为自己为儿子赌了一把，我愿意承担可能有的代价。”停了一会儿，她转过眼来看着叶宁，“我对你母亲并不熟悉，那时候我只是个侍女，偶尔偷偷打量过几眼，看到你觉得眼熟可能也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吧。”突然间，她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躲闪，直直看向叶宁，“你既然能来找我，想必是已做好了安排，如果你是想要我道歉，我承认，是我自私，我对不起你，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。可小睦是无辜的，他当时也只是个孩子，他没有选择。这几个月他对你如何你也看到了，他是个善良的孩子，我只求你不要迁怒于他。”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已全是祈求的味道。

    叶宁看着眼前这个护子心切的女人，心中一片茫然，他当然不会对严睦怎么样，他希望严睦好，这种心情并不亚于她，可是眼前这种境况，他不知道该如何让严睦继续接受他。

    其实过来之前他还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，他只是觉得应该把事情说清楚，至于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后，接下去要怎样，他不知道，茫然四顾也没有人能告诉他。而此刻，他开始想念严睦，他想，只要能永远跟他在一起，这样的日子不是就够了吗？纠结以前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？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赵雅馨，内心已经毫无波澜，恨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，他不想恨了，他的爱强烈到可以消灭恨，想清楚这一点，他释然地笑了，转身走出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