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?庄周与蝶入梦来 (第2/2页)

垂眸寻思该如何悄然离去，却闻哒哒哒的脚步声，只见诗晴小跑入舫，眨了眨眼道：「差点忘记这个了。」诗晴端起舱内架上彷佛摆饰的宝剑，松松提在手上，又道：「我问护卫大哥了，画舫主人还没那麽快回来，等会你自个儿小心，伤处要记得换布，最好还是请个大夫瞧瞧。」

    将惜一怔，见姑娘踟蹰半晌，终是回眸巧笑，道：「我乃王氏诗晴，小名晚娘，你若真想报恩，就试试向我爹求亲吧。」

    「??」将惜低头，掩住眸底的复杂之sE。

    诗晴这次是真的走了。

    庄周梦蝶，蝶梦庄周，却不知究竟是谁入了谁的梦。

    将惜迈向与诗晴相反的方向，三两步跃上岸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    他走到一株柳树旁，抬起树下的大石，取了先前压在石下的竹青外衫，披在身上，遮住那一身张扬醒目的红。

    将惜快步穿过街上热闹的人cHa0，人们仰头向着光华耀眼的喧嚣之处而去，他却低眉朝着漆黑寒凉的静寂之处而行。

    今夜的一切，皆属算计。追杀是假，唯有自伤为真，机关算尽，只为博得王氏小姐青睐。

    虽然身为圣上钦点的探花郎，至今已四月有余，将惜却仍没受获任何实质的官职，他有翰林供奉之名，却入不了翰林院。至吏部询问，那些官员却要麽顾左右而言他，要麽对他不假辞sE，将惜自省三日，方才明悟，他的师父是庞仁，自然被归属於宦官那党，被王相、范将军两党所排斥。这些小动作未必皆由高位者主使，他们却必然心知肚明，且睁只眼闭只眼，任由底下明争暗斗。

    将惜若想获得实权，就必须拿出诚意。或择王范二党之一投靠，或彻底依附宦官势力，再也无法与其撇清g系。後者，自是将惜所不愿，他虽对庞仁心存恩义感激，却已因为师父之事受到大街小巷的嘲弄。将惜为达目地不择手段，对自己也足够狠心，却仍是Ai惜羽毛，不愿意彻底成为所谓的「权阉走狗」。

    范文正将军属於儒将，本为科举出身，後闻边关百姓疾苦，弃笔从戎，自小兵做起，一步步走到枢密使的位置，王荆丞相同样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，师从前丞相欧yAn十六，与范将军乃是同榜进士，一人为状元，一人为榜眼。

    范党虽在军事握有大权，可本朝重文轻武，若非范将军本为儒生，恐怕也不会获得在朝半数官员支持，且吏部侍郎乃王相门生，两相权衡之下，将惜认为投靠王党，较他而言更为有益，一来并非人人皆是范公，弃文从武也能身居高位，二来王相近几年推行变法，朝中已有了一些反对声音，便是他的老师欧yAn十六都对其变法内容颇有微词，b起范将军，王丞相现在更需要有人来当他手下的刀，更何况??将惜背後站着的庞仁公公，也能帮助王相压下那些反对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，而王氏诗晴，便是那阵东风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竟已回到北市的住院。将惜於门前止步，回眸，但见弦月当空，银河浩瀚，两颗小小的星子混於其中，毫不起眼。

    他蓦然想起了暮春三月，金榜题名之时。

    g栏季院，春暖花开，繁花似锦。

    自从七年前随师父庞仁离开g栏之後，将惜便已许久没再踏足此地。除却每年五月祭拜狄英，莺莺和将惜也甚少见面，多是透过通信，抑或是小厮传话。而今再次拜访，物依旧，人已非——莺莺已成为名动九州的花魁，多少人千金难求一面，而季院的大多事务也在这七年之中，渐渐交付给莺莺打理。

    旧地重游，一切如故，将惜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，一路驾轻就熟地走至阿姊的院子，立於门前，门上没有佛珠，他却忽生犹豫，不敢推门而入。恰在此时，门从里头被人打开。

    那人的衣衫已是极为华美亮丽，却仍是在那倾国倾城的颜sE之下相形见绌，就是娇nEnG鲜YAn如魏紫姚h，见了她也得自惭形Hui。

    「??阿姊。」「将惜。」

    两人同时出声，各自一愣，相顾无言半晌，竟皆喜而落泪。

    入屋良久，将惜方略带哽咽地道：「这七年以来，夙夜匪懈，不敢有一日忘家怨，而今不负阿娘、舅舅和阿姊的教诲??将惜名登金榜，蒙圣上眷顾，得探花之名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好，好。」莺莺以帕拭泪，片刻，拉着将惜的手，破涕为笑道：「我们将惜也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。」

    言犹在耳，人事已非。

    将惜记得小时候，阿姊教他如何讨人欢喜之时，言有三要诀：一为伸手不打笑脸人，二是付出愈多愈重视，三乃美人有泪当轻落。这本意是保护自己的方法，竟成了他用以获取权位的手段。

    乞巧佳节，天降幻梦，英雄救美，镜花水月。这麽多年来，将惜阅尽世态，看清了一个道理：助人者恒助之，救人者恒救之。所谓的「Ai」，不过是付出越多，越重视，越无法放手??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「再来??又得拜托阿姊帮忙了。」将惜喃喃道。他一把火烧了浸血的布条，无尽暗sE，火烬化蝶，萤光翩翩，似梦如幻。

    将惜禁不住伸长了手，彷佛想抓起什麽，却只握到一掌虚无。

    摊手，不过烟灰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