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我死了【死在了元和十四年的隆冬。】 (第1/1页)

    萧霁死了。

    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雪夜里。

    那天是四皇子的生辰宴。

    雪下得极大。满天的雪糖粉似的倒下来，凉沁沁的，不留神便沿着帽檐滑进衣襟里，将里衣浸得湿冷。

    “开宴——”

    管事太监一挥袖，嗓音尖细几乎快柠成了一股绳儿，细悠悠的。

    他冻得哆嗦，两股几乎战战，端着茶盏的手正微微颤着。天太冷了，他与一众太监侍女已在殿外候了多时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身后人不耐地压低声儿催促，他恍然惊醒，弓着身猫腰快步向前走了几步，将帽檐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宫殿极敞亮，鲛绡轻曳，满堂金玉交相辉映，陈列在旁的奇珍异宝更是一水儿的堆着，更有些被随意丢置在殿内一隅。

    金座上倚着道娇小身影。

    那是南舜最受宠的四皇子，萧宁。

    他心底一动，不着痕迹地抬眼，却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座上人的颈侧。

    肤若凝脂。

    “奉茶——”

    尖细嗓音震得耳膜生疼，像是在警告他骤然生出的隐秘心思。

    前头奉茶的小太监纷纷动作起来，他深吸了口气，恭顺地跪在一个宾客面前，缓缓递上碧青茶盏。

    变故发生在这一刹那。

    他卑顺地躬身跪着，目光凝于衣袍之下，辨不清面前宾客此刻的神情。

    只听到对方意味深长地开口，话音直奔金殿上的人。

    “四殿下，茶有些凉了。”

    他听到萧宁轻笑一声，轻飘飘的，几乎是不假思索便撂下句话。

    “拖下去，斩了。”

    血溅在脸上仍是温热的。

    来不及求饶，甚至还没等他挣扎，冰冷的铡刀便已然从侍卫手中落下。

    血雾喷涌，脏污刀面在一瞬间，无比清晰地映着他不甘神色。

    他不甘心。

    他恨，他怨。

    可他只是一个打杂的小太监，只是一条贱命。

    尸体被丢到乱葬岗的时候，连一块白布都未曾蒙。

    他隐约觉得身上一轻，再睁眼时，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尸首陈在污泥上。

    他无实体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尸首一点点腐烂。

    最后被成群的鬣狗秃鹫分食。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死后他在宫中飘荡数日，浑浑噩噩，魂魄却始终不散。

    他是秦淮艳妓之子，自七岁丧母后便被送进了宫，一刀下去，断得干干净净，成了四殿下宫中的一条狗。

    死前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得了恩典，在宫中好好逛逛，因为他生来便囚于一方宫殿，又是最低等的洒扫太监，轻易出去不得。

    说来可笑，这么一个愿望，却在死后得以满足。

    在魂魄散去的最后一夜，他停在了萧宁的书房外。

    也因此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。

    他听到了二殿下和心腹的谈话。

    心腹上前低语，眼神阴狠：“二殿下，如今四殿下风头正盛，又颇得圣眷，不如早日动手，助您夺得……”

    萧朝云挥了挥手，笑得漫不经心，缓缓道：“真正的四殿下如今已经死了，宫里的不过是个赝品。一个艳妓生的蠢笨儿子，又有何惧？”

    “我这假弟弟，蠢了十七年，总算是干了件聪明事。”

    死了。

    赝品。

    他脑中轰然作响，如遭雷击，只一瞬便明白了萧朝云话中的意思。

    心绪翻涌，万千复杂情绪杂糅其中，齐齐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他才是南舜的四殿下。

    本该风光无限，集尽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殿下。

    可他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死在了元和十四年的隆冬。